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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尤戈所引的那段文字后边,便有“头上周遭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
的描写。
此时的宝玉,难道“像煞《凤仪亭》中戏貂蝉的吕布”
吗?至于北静王的服饰描写,我们如到山东省博物馆看一下所藏戚继光画像,便不难断定是明代贵戚的写实。
戚继光服皇帝特赐的团领大红蟒衣,腰围玉带。
北静王因身份高至亲王,则着白蟒袍、系红鞓带,当不足奇,并非“戏装”
。
至于四十九回中史湘云的服饰,很可能确实并非清代女子时装而是曹雪芹的虚拟,但那又怎么可能是摹写了如《虹霓关》的东方氏那样的刀马旦的“戏装”
呢?须知,直到曹雪芹谢世时,有“刀马旦”
这一行当的京剧尚未出现,(京剧以前的戏曲行当中只有闺门旦、刺杀旦、贴旦等),而《虹霓关》这一剧目虽假托隋末秦琼、王伯当故事,但东方氏等情节并不见于《说唐演义》等书,亦不见于昆曲传统剧目,很可能是一出曹雪芹在世时根本就不存在、直到同(治)光(绪)两朝京剧艺术走向成熟时才有的剧目!
尤戈所使用的“戏装”
这一概念,十分汗漫。
什么戏的服装?从他整个行文上看,似都引领读者去联想到京剧(以及现在仍在演出的古装戏曲)的服装。
京剧是雪芹谢世后又经许多年才出现的一个剧种,上面已经说到,《红楼梦》中的人物服饰不可能去对之加以“摹写”
,那么,是“摹写”
昆曲演出中的戏装?但京剧形成以前的昆曲戏装,无论实物和当年的图画都所存无多。
我们现在倒是仍可以到山西洪洞县广胜寺的明应王殿中去观赏一幅“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
的元杂剧演出壁画,上面有九个着戏装的人物,但《红楼梦》中又有哪个角色的服装与之“像煞”
呢?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写实之作,然而《红楼梦》使用的艺术符号系统又是完全不受“实象”
约束的具有出奇魅力的独创“意象”
体系。
因为《红楼梦》中的服饰描写大量地不合清俗,便断定是“摹写戏装”
,与因为《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南北,花草树木毕集,天下园林美景荟萃,便断定是“摹写年画”
(第四十回刘姥姥便有此感受)一样,都至少是一种肤浅的理解。
有趣的是,20世纪初京剧表演大师梅兰芳决定将《黛玉葬花》搬上京剧舞台时,为高层次的美学追求,他不得不摒除已有的种种旦角“戏装”
,而单为林黛玉创造出了一种独特的“古装”
;而现今仍时常上演的荀派京剧《红楼二尤》,王熙凤一角则采用《红楼梦》中全然未曾描写过的“两把头”
、长旗袍、花盆底鞋的“旗装”
。
这就更加使我们意识到,《红楼梦》的服饰描写既非摹写生活更绝非摹写“戏装”
,而是一种天才的“意象”
符号体系。
它构成了整个《红楼梦》所营造的至高美学境界的一个最具独创性的组成部分!
1992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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