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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我读到这封之乎者也的信,读见一个上海的罪犯,如洞中人,谛听回声,并给出回声。
在纽约,我、巫鸿、刘丹、梦露,及刘丹介绍的藏家罗森克兰兹,先后看到三十三幅转印小画,为之惊异,二〇〇一年,悉数为耶鲁大学美术馆收藏。
但据陈巨源回忆,这批转印画共五十幅,以纪念他的五十岁生日(那么,有十七幅散失了)。
下一个问题:抵达纽约初期,木心又回到林风眠,以宣纸或高丽纸绘制彩墨画,直到纽约生涯晚期,再度回向转印画。
为什么两组转印画间隔二十多年?
可能的理由是:出国须得卖画谋生。
林风眠式的纸本彩墨,品相好看,木心抵美初年的年尾,纽约老藏家王季迁收了他的彩墨画,并请他住在曼哈顿林肯中心一带的高级寓所,后因王季迁要木心展示作画方式,未获应允,一九八三年夏,木心迁出林肯中心,移居皇后区“琼美卡”
郡。
同年秋,我与木心初交,立即将转印画介绍给我当时的画廊老板。
老板惊异,打算办展待售,终因画面过于深邃幽密,不易为中产阶级买家所识,放弃了。
现在想来,简直庆幸,但我俩当时的失望,犹在昨日——他坐在画廊对过的ib大厦咖啡厅等消息,见我回出,说:“看你走过来的样子,消息不好,心里一暗。”
此也或者是他收手不画转印画的缘故之一。
同年稍早,旅法画家陈英德夫妇力劝木心恢复写作,很快,他陆续投稿纽约几份华文报,稿费虽不富厚,但谋生切迫。
此后十余年,除了在艺术学院弄石版画,木心全时转向写作,成了日后为外界所知的文学家。
一九九五年,三十三幅转印画为罗森克兰兹悉数购藏,木心的用度遂无后顾之忧,数年后,重拾绘画。
二〇〇一年耶鲁美术馆为之办展时,他已全心制作新的转印画。
二〇〇二年我去看望他,他因过度工作病倒,才刚复原,时年七十五岁:
……睏床上好几天,不吃,也不醒,我想这次大概要死脱了。
说时,他已不再勉力调笑,也不打理自己,白发乱糟糟。
他甚至不通知住在楼下的黄秋虹,单是熬着,像匹老狗。
八十年代恢复写作时他也拼命,我去过他的“琼美卡”
寓所,摊得一塌糊涂,那时他还顽健,不到六十岁,窗台上搁着一碗隔夜的银耳汤。
距我头一回看他的转印画,疏忽二十多年过去。
二〇〇八年初,乌镇画室,很冷的夜,他打开画匣子,逾百件,瞧我一幅幅抽出来,渐渐得意了——最小的不及一寸宽,狭长,咫尺天涯——“怎样!
有点意思吧……”
他缓缓地说。
我选了其中八幅携来京城找机会展出,临别,老头子又像那年我荐他去哈佛办展,眼睛亮闪闪,抱着希望。
我给若干人看了(其中有位伶俐的法国人),随口说好,结果是:没有结果。
如今当代艺术横行,谁认真看待这些小画,谁知道木心?好几年,画匣子靠在我画室的北墙根,我骗他——就像我在纽约经常骗他那样——我说,他们都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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