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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兴初年四月初六。
清明的雨连绵着下到了第二天,可天色却稍稍清晰些,虽未曾达到“雨过天青云**”
般的色彩,但也明亮些,这使得在蓬莱码头边上的一位年轻人欣喜盘膝坐在码头延伸至海面的木板桥的木桩上数个时辰,而尤其使人瞩目的是他放在膝盖上的瑶琴。
瑶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前阔八寸,后阔四寸,厚两寸,分别对应日数,八节,四时,两仪。
此年轻人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在于,他选择在雨中弹琴,全然不顾瑶琴的六忌七不弹。
他衣衫早被雨水打湿,白皙的脸上也不断流淌着雨水,嘴唇微微泛白,十指被雨水冰的发白起褶皱。
在这场雨来临前,岛上的学生都被先生警告若无要紧事不许迈出家门半步,最好是呆在家中或是呆在朋友家中埋头读书,而为数不多的先生或是长老若是有出行计划则是早早地坐船离开,留下的要么读书要么在家中擦拭兵器。
而年轻人似乎没有老师告知他此日清明,最好不要出行,他只是按着自己的性子背着瑶琴漫无目的的走着,一时兴起就逗留在了码头上,弹起琴。
年轻人按住琴弦,闭目了一会儿,突然会心一笑,右手顺着八法,依次抹挑勾剔打摘擘托顺了一遍琴弦,而后弹奏起来,空灵邈远的琴音合着雨声,两者宛如初次见面便彼此知晓如何配合的舞者,踩着对方的节奏一点点应和,直到彼此相融合二为一。
雨落到了青石板上的声音,他用打来迎合;雨落在自己衣裳上的声,雨轻触他的头发,雨打在蕉叶上,雨跳跃在房顶上,雨穿过低矮的灌木融入溪水中……不知是无数雨声夹在无数琴声,为其合奏,还是无数琴声附和着无数雨声。
在远处,一位老者默默站立,隐藏在树林中看着他得意的弟子,低声自语道:“环岛三日,无一日可静心,终日渴求寻到我口中的那位通晓音律的老师,因而难以抚琴以养心气和。
如此烦躁心境只能听得自己的低声哀怨或是无名燥火,又怎能窥伺藏于自然中的大道之音?无论是雷声终归是这场雨,让我这个天分极高又肯努力的弟子得上天睁开眼,伸出恩泽的一指沾些智慧的雨露抹在他混沌不堪的额头处,去点明他内心的疑惑,去指明他应走的道路,去顺明他不该忘的道理。”
年轻人耳朵动了动,双手从原来的急速转到缓慢,似乎在邀请山野中的生灵来身边,曲调缓慢柔和,却带着些欢快,老人因年岁流逝而有些松弛的皮肤抖动了一下,不由得小声惊呼:“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如今的后生都有如此能耐,想我当年,不过如此便洋洋得意漫步入宫自以为举世无乐师可入我眼,无乐可悦我耳,那时的自己要是能被现在的自己通知,该是揪着那毛头小子说些想来也是老掉牙又酸腐的大道理。
不过年轻气盛,要是少了那段……”
老人一拍脑袋,笑道“到底是年老了,偶尔都要陷入自己的记忆。”
在老人自言自语回味着从前的时候,在森林中逐渐钻出无数脑袋,原是用来镇守一些地方和考核弟子所用的野兽或者带有一定灵智的灵兽,有些温顺,例如温顺的梅花鹿,是岛上原先存在的生物,而后被长老用来教一些弟子如何喂养动物并且和野兽打好交道,有优异者可以骑在驯服的鹿上在岛上漫步闲庭,有些凶残,时不时发出低吼声,警告着旁边与它争夺地盘失败的家伙和那些不断发生矛盾的野兽。
虽然彼此食性,外貌,生活区域大不相同,却在琴声的吸引下小心翼翼地保持之间的距离朝着琴声走去。
老人屏住呼吸,垂于身体两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为年轻人打着拍子。
兽中有昂首大步者挤开众兽者,猿状,白首赤足,只双耳长有黑色毛发,一条粗壮的尾巴不知被谁盘在腰间不得动弹,与《山海经》中所说的朱厌描述极其吻合,它暴躁地将前面一些挡路的人推开,赤红的瞳中却是没有一丝恶意,走到木板桥上,压得木板桥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声,年轻人面色不稍变,只是琴声再加三分柔和,而此猿也颇通人意,先是走出木板桥,再是弯膝一个跳跃,惊得落地点附近的野兽四处散开。
它举目四望,突然发出一声吼叫,从他耳中钻出一条小蛇,小蛇飞快地穿梭在树林中,过了片刻突然发出嘶嘶的声音,此猿闻声身形变动,瞬息来到小蛇位置,途中不小心将一只蹦跳的小鹿撞到,在它飞出去的瞬间,单臂擒住它的四足,将受惊的小鹿抛向一只罴上,发出吼声使得那只罴小心接下,双臂环绕放置胸前,朝着年轻人奔去。
此猿蹲下身伸出手臂,小蛇顺着它的手臂攀回原处,而此猿双臂轻舒,笼住面前一棵与他身形相仿的大树,也不见吼声,只见手臂稍稍粗大一圈,大树便一点点,一点点的朝上“生长”
着,直到离开养育它多年的大地,复杂盘错的根系间带着湿润的泥土,默无声息地宣告了这个大树的健康程度,小部分树叶随着大树的拔出而落在了地上。
做完这些举动后,似朱厌的猿将大树抗在肩上,抖落泥土,再是一个跳跃跳到了海边,留下原地一个大坑和周遭散乱的泥土,而两人默默走出来,却是李南金和薛如风。
李南金和薛如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怂了怂肩,蹲下身,李南金从怀中取出一粒种子,安置在那个大坑的中央,而薛如风则是双手将散落的土壤重新收拢,埋回那个土堆中。
“真的是,本来想让你挑战那头小朱厌,在它手下过了几十招,然后你衣衫全破,狼狈地提着剑哭着喊“李大哥救我”
,然后我就可以大展神通,三拳两脚打跑小朱厌,紧接着向岛主询问,带你去中原玩玩,没想到今天倒是有这么一出戏,那对师徒上岛三年多……”
话还没有结束,李南金感觉脸上多了一丝热意,原是薛如风眼神如炬直勾勾盯着李南金,低声说道:“李南金,要不是方才正在整理这土壤,我真想把土壤塞你嘴里,老王八蛋居然看不出我的实力?就那头朱厌,我要是四十招内拿不下它,之后三个月的饭我来做,如何?”
李南金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搓着手“真假?四十招?好!
真汉子!
痛快!”
而后嘟囔着,“连首正那老头都不敢说在五十招内拿下那头暴躁朱厌,没想到小子这么有志气,太舒服了。
之后的日子……”
李南金眯上眼,遥想那时的生活。
“李老头,你在说什么?”
薛如风看着突然有些猥琐气质流露的老头,心中一阵恶寒和不安,但又想想平日里没点正形的李南金,安慰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应该可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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