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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子樟默然不语,谢琰把茶递给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还曾问父亲母亲,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在山阴设收容施舍之所,让贫苦百姓养好了再走,或者从其他家手里买来放了也好。
父亲笑而不答,母亲则说,你想一想,举一家之力,就算能照顾很多人,让其他世族怎么办?人家既没有你的能力,又需要这些奴婢;而这些奴婢,暂时豁免得了自由,或无一技之长,或者耕种不善,遇到荒年,身家还是会被掏空。
你这样做,也无非延缓了这些人沦落为奴的过程,甚至变相加重那些正在为奴之人的劳役,甚至引发逃亡,到时候捉回去,面临的更是苦役和毒打{40},到底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呢?天下之事,有你能为的,有你不能为的,能为则尽力为之,不能为就蛰伏等待,尽力做些别的也好啊。
我也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家祖训,说圣人之道乃天赐圣人、圣人传于我家,封地与富贵,也是皇恩。
说到底我家无非是看守与传道之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41}’,于其追求富贵权位,不如追求自己人格和才华的提高。
富贵与权位得之侥幸,是天降之任,应当兢兢业业,修养自己,提高能力,帮助他人,若国家需要,则匡扶社稷{42}。
负天下苍生之任,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凤子樟听她说完,点头微笑,继而道:“果然世代诗书之家。
只是你胸襟宽阔,远胜许多人了。”
“姑娘过奖,我胸襟并不宽阔。”
“哪有这样自谦的。”
“不信你就要问着琴的主人,我从小欺负她,和她抢东西,从来不是个好姐姐。”
凤子樟笑,“我说你胜过他人,是相对于我——”
她略一停顿,讶异于自己差点儿说漏嘴,“在建康听说的一些人。”
“哦?我很久不去建康了,难道建康世族子弟们变得好斗了?”
“不是好斗。
他们……不但自矜自是,而且永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世族子弟,难免如此。
我这样混闹长大的,才是例外。”
凤子樟冷笑道:“老子云,‘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43}。
’这些世族子弟,好言老庄,却从来不懂这个道理,实在是可笑。
像你家祖训所说,富贵本为侥幸,难道上溯七代世传诗书,就比别人了不起到哪里去?上溯百代千代,你我之祖或许也不过黄帝族人中一个小小士兵罢了。
何来这许多骄傲?”
谢琰哈哈大笑,“姑娘一语中的,来,以茶带酒,我敬你一杯。”
两人笑而对饮。
饮罢,凤子樟问,这琴可否借我一弹?谢琰说尽可,“反正我欺负她欺负惯了。”
凤子樟笑,上前奏了一曲。
谢琰颇有以笛相和的念头,但念及对方看她也许并非相熟之人,只好作罢。
一曲终了,外面听得山下一连迭声的喊叫,声调高而嗓门大,声线柔软活泼,就是语言不那么客气:
“好啊谢琰,我一回来还没进家门呢就听见你又背着我弹我的琴,我告诉你我今天非要扒你的皮不可!”
凤子樟端坐琴前不动,笑着待罪。
谢琰向她苦笑以示抱歉。
等到人随声至,凤子樟眼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短打胡人装扮,粉白相间的衣服上落了点点水渍,头上的金钗坠子摇晃不停,可见是怒气冲冲跑上来的。
谢琰见她,佯怒呵斥道:“有客在,你胡闹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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