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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某一天,见到一位异性,面貌有些像他的前女友,他又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第三天,以后每天,竟都见到相似之人,不是头发,便是衣裙,或一或二,或竟一日数十见,他便赶紧回家,躲在屋里了。
如果说他是境由心造,但世上的大多事情,不是我们想象出来的。
人类社会,总有一些力量,影响着各地的风貌。
有个词叫“现实”
,在日常用法里,它并不是指全部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是特指那些对个人意志有威胁意味的事情。
某种现实,在某种社会中,当真会笼罩一切,威临一切,没有什么事物,大到山川的面貌,小到一块一粒,无不提醒着它的存在。
如果它是可以接受的存在,一切都好,但如果相反,那可真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
前面提到顾炎武。
顾炎武后半生有二十多年在北方游历,我读他这一时期的文字,不免要揣测他的心理。
他有这么几句诗:
南方不可托,吾亦久飘荡。
崎岖千里间,旷然得心赏。
自然界确实能够安慰人心,一个人心事再重,总有一部分本质,会响应自然之律,旷然起来。
可惜只是一部分而已。
清初的明遗民,寿则多辱,顺治年间便去世的一批人,可以至死不相信北方的野蛮人能够长踞关内。
尽管历史中野蛮人以武力打败文明社会,有着源源不断的先例,但这些人的幻想,一时不乏燃料。
同道间的彼此鼓舞,谣言与错误的分析,天下未定时的乱离之相,以及他们的历史理论,其中便包括对文明的狭隘理解,这些以及其他因素,成了反抗者咀嚼不尽的食粮。
等到康熙年间,天下太平,人民习惯了头顶的发型,连顾炎武这样的人,也有人批评他妥协了。
顾炎武活到了康熙二十一年,他的精神历程,有着痛苦的丰富。
他写过这么几句话:“当人心沉溺之久,虽圣人复生,而将有所不能骤革,则莫若择夫荒险僻绝之地,如五台山者而处之,不与四民者混。”
现在看来,他没有说到事情的关键,不过那绝望的心情,还是跃然纸上。
至于自窜于“荒险僻绝之地”
,不合他的性格,故而也做不到。
他后半生的心境与早年不同,所谓光复,存其志可也,其事则绝无希望。
这一点,他越来越明白了。
所以他的北游,虽然多与遗民相往还,还是意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互相温暖一下,至于联络四方志士,实已不再是动机。
他的注意力,也移到了学术上,且与新朝的几乎每一位臣民一样,食则饱,饥则恐,见到小猫就分泌点多巴胺,见到老虎就涌出肾上腺素,所谓人之常情,零零碎碎的日常生活,是不接受指责的。
至于三年不言、枕戈待旦之类的故事,只有原教旨主义者才喜欢。
心事可以缓解,却没法子全都消去。
顾炎武后期的一些著作,很多是成于旅途中的,谈历史,谈地理,事在千载之外,心仍在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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