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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宏林并不在医馆内,苏蕴明叫开了门,馆内却只有一个不足十四岁的小药僮,一问三不知,只懂得回答端木医官被宣入宫,不知何时能归。
无奈之下,两兄妹到附近找了个饭馆先解决了晚饭。
薛敦颐向苏蕴明解释了一下所谓看戏。
原来大圣朝朝廷有在腊月放戏与民同乐的传统,只不过具体日期不定,钦天监推演出皇帝祭天的吉日是哪天,东缉事厂便提前派出番子净街,顺天府再请出教坊司上戏。
这一年的吉日正是腊月初一,京城里共有五条街同时净空以后搭起了戏台,端木医馆所在的龙盘街亦是其中之一。
苏蕴明被薛敦颐的介绍勾起了兴趣,两人饭后又慢慢地踱回到这条街上。
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就在那块前任京兆尹题写的“龙盘虎踞”
碑旁边,戏台子已经搭了起来,东厂扫街时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再次充满生气,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临近戏台的地方更挤挤挨挨全是人。
因为这条街算是东城贫民区与西城富人区的隐形分界线,所以人群中既有在衣裳不显眼处打着补丁的贫家姑娘,也有周身绫罗的富家子。
苏蕴明随着薛敦颐轻轻松松便挤到戏台下方,这种时候就可见薛敦颐那张脸的好处,被他碰到的人,无论男女,都会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明显一怔,然后双颊飞红,羞答答地让开路来。
她站定了位置,打眼一望,台上敲锣打鼓,一群化妆得奇形怪状的人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唱什么。
那腔调自然不是京剧,也不是昆曲,倒有点像高亢嘹亮的秦腔。
热闹是热闹了,可惜,一个字听不懂。
她立刻就没了兴趣,又不好扯着薛敦颐马上走,只得无聊地东张西望起来。
她左手边是薛敦颐,右手边挤着一位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年轻姑娘,看衣着整洁大方,却不是什么太好的料子,挽起来的头发上也只插支银簪。
苏蕴明猜她是一位小家碧玉,一年到头忙着侍奉父母料理家务,难得有机会出来娱乐一下,所以眼睛盯着戏台眨也不眨,脸上还泛着兴奋的红晕。
这位姑娘右边是一名布衣短打扮的中年汉子,身材还算壮实,面相憨厚,额头和眼角却已经积累了层层皱纹。
她认出这身装束是端桓城里常见的苦力,大多是因故失去田土的农民,流浪在京城里出卖劳力为生,想必这也是他辛苦整年后难得的休憩,所以他的兴奋不亚于那位姑娘,聚精会神地瞧着戏台,嘴巴都合不拢,嘴角还隐约有水光。
再右边则是一位已经开始发福的三十出头男子,穿着团花锦缎的丝绸衫子,腰带扣是一整块碧玉,这么冷的天,手里还捏着把扇子附庸风雅,扇子坠儿又是一小块红宝石。
苏蕴明猜他是一名富裕的商人,紧挨在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应该便是他的保镖兼随从。
在他的右边是一位老者……苏蕴明默默地看着,在心里饶有兴致地猜着,无论亲眼见过多少次,她依然会有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这些都是真实的,她是真的回到了古时候,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群人当中?这些树,这些房屋,这些桥梁、行舟、人物,姑娘发间颤巍巍的绒花……置身其间,就像随时都瞧着一幅活动的清明上河图!
她又不知第几次琢磨起了大圣朝这个不在她历史常识中的朝代,大圣朝的民众津津乐道于太祖开国的功勋,但具体的事迹则语焉不详,她在宗阳书院向几位老先生请教过,唐宋元明是存在的,但她所知的历史似乎在明朝中后期拐了个弯,陈氏抢在李闯之前揭竿而起,天下纷争了数十年,直到三国鼎立才算和平下来。
女真蒙古之类她所知的不知的异族都归了北狄,中原大部分地方由大圣占据,南边却多出一个南襄。
至于陈氏起兵的原因……老先生讲得含糊,苏蕴明痛苦地用她贫瘠的想象力得出结论——他们是陈友谅的后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不管怎样,大圣朝立国这些年,衣冠唐宋,也汲取了元和明的一些服饰特点,所以街上穿什么的都有,尤其像今天这样的节日气氛,不少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曳撒,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她远远望见人堆里一位穿着的曳撒上彩绣辉煌,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线,因为天色早就黑透了,戏台周围挂满了灯笼,微弱的光照下那件曳撒上的图案依然闪闪发亮,随着那人每一个动而流转。
她多看了两眼,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心头打了个突。
她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一些,人群蠕动了一下,将她的视线挡住,等到那条能透过目光的缝隙再开,那人却已不在原位上了。
苏蕴明正努力回想那个身影在哪里见过,戏台上飘下来一句念白,清清楚楚地刺入她耳中:“潞兄,忠义难以两全,你我来世再做兄弟!”
她蓦地抬头,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两名年轻的武生,粉墨装扮下,都是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跪着的那个脸现惨烈之色,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站着那位却不容他再多言,道完念白,双目一合,手中钢刀疾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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