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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宁十一年的春节随着一场大雪落了下来。
都道是瑞雪兆丰年,大年初一一场大雪下来,这一年定是稳稳当当,四海升平。
正月初六,皇后娘娘设了宴,上京城中略有些名望的世家小姐都请了个遍,实则是为了给昭阳公主接风洗尘。
这昭阳公主,原是当今圣上的五弟,端王之女,本只封了郡主。
皇上与端王虽非一母同胞,可自幼兄弟情深,端王又一向寄情于山水,是以同皇上总归是亲厚的。
昭阳公主当年甫一出生,便加封了郡主,也是独一份儿的恩宠。
可惜端王在郡主降生后两年染上恶疾,捱了半年便撒手人寰,端王妃身子本就孱弱,一时大悲大恸,也随着王爷去了,只留下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幼女。
幸得太后怜惜,且总归是端王一脉唯一嫡出的骨血,皇上也多照拂,索性便加封了公主,赐号昭阳。
昭阳公主在太后跟前养到八岁,随了其母的羸弱,动辄便要病上一场,孩童如此总是惹人怜爱一些,又得皇上太后看重,更是被捧在手心上,日久天长,也有些任性。
公主八岁那年宫中请了护国寺的住持来批符,她竟夜里溜进殿内将符纸全撕了一遍,当夜便起了高烧,御医亦是束手无措。
住持的木鱼敲了一夜,第二日奏禀皇上,道是公主命中缘薄,上京之中龙气太盛,易受冲撞,故而多病多灾。
只消将公主送往南地,好好养着,多则十年少则五载,再回上京,便是无碍。
皇上仔细一想,龙气冲撞了她,那倒过来,可不是也能冲撞着龙气?当即大笔一挥准了,不过依旧上心得很,样样都亲过问了一遍。
说来也怪,公主是病着送走的,一路颠簸至楚地,竟好全了。
这足见得住持还是有些能耐的。
时至今日,已过了六载,听闻公主在南地这些年上蹦下跳的分毫瞧不出当年弱柳扶风的潜质,是将养得差不多,便被召回了上京,也是为了将来考量,寻得一门好婚事。
贺家姊姊同我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我们二人正在对弈着。
她语调缓缓的,没什么起伏,走的棋路亦是四稳八平。
我早先是同大哥二哥讨教,后缠上了贺盛,太子亲征后偶也陪我手谈几局,除却大哥,剩下那些个棋路各有千秋,有一样却是相通的——杀伐气重得很,一子落定,仿佛百万雄师兵临城下。
大哥的棋,像是春花秋月里,从水面下破水而出的一把利刃,分毫前奏都没有,待你瞧见那利刃的时候,也便了结了。
贺家姊姊的棋,像是邻家老太太同你闲话着家常,刚说着今儿个天气好啊,是时候把被褥拿出来晒一晒了,你方想着我那被褥也该晾一晾了,便被抹了脖子——至于缘何是老太太而不是二八年华的邻家姑娘,我也说不上缘由来,只是隐隐觉着,贺家姊姊有时候确是过于稳重,几近要没了这年纪上的跳脱。
昭阳公主的故事说完,棋也走到了末路。
贺家姊姊有一点是好的,她从不让着我,该是怎的就是怎的,我每回都一败涂地,每回亦是能长进不少。
厨房这时候端了新熬的雪梨羹来,依着贺家姊姊的口味没再搁糖,只梨的清甜味儿飘过来。
胜负既是已差不多有了分晓,残局便也没收拾,二人欢欢喜喜地用起了羹汤。
晚间我忽的又心痒,想去将棋盘端来自个儿摆两局,甫一进了后厅门,便见大哥就着烛火,细细端详着案上的残局。
他稍稍动了两子,神情专注,一时连我进了门都未发觉。
待我走到近前,他才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探究,“这棋局是你今日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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