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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烺是在回京途中受的伤,后背的两箭扎扎实实钉进骨头里。
箭镞为三棱的尖头,通身长达十寸,可以说是整个大晋目前为止杀伤力最强的箭镞。
寻常的大夫根本束手无策,军医牧殷闻讯立刻快马加鞭从京郊大营赶了过来,他是治伤的高手,军队里打磨几十年出来的,比宫里的御医经验丰富得多。
饶是如此,拔箭的过程也极为煎熬。
巳时沈烺在亲卫保护下回到府中,到眼下夜幕低垂,足足五个时辰才将两支箭镞相继拔-出。
拔箭后要立即止血,用干净的柳枝削皮,磨成碎骨原来的形状,替换碎裂的骨头安放在体内,再将伤口处敷药缝合。
一整套流程下来,床下染血的巾帕堆积如山,血水一盆一盆往外倒,整个内屋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一旁见惯生死的大夫们都揪心得不忍去瞧,床上中箭的人却是一声没吭,众人好几次都以为他昏过去了,其实还清醒着,口中的巾帕都咬出了血。
牧殷自己也是一身的汗,从内屋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分了,竟然看到回廊角落的台阶上坐了个姑娘,一双眼睛通红的,硬是克制住没掉眼泪。
她一身水红色的杭绸衣裙,发髻上缀以镶珍珠的蝴蝶花簪,裙摆上有精致的银线刺绣,腰间一块透雕联珠纹鹘的青玉,精巧而雅致,一看就不是府上的丫鬟,倒像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姑娘。
这倒是稀奇。
在军中多年,牧殷还没听说过沈烺同哪个姑娘有牵扯。
他这个人活的太压抑,也太孤独,冷心冷面,连最普通的情绪都不太有,牧殷就从没见过这样的,旁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更没有人敢接近。
顾嫣是看着牧殷进去的,她坐在屋外足足等了一整日,进进出出的却只有端着放满血帕和血水的铜盆的下人,直到现在才等到牧殷出了屋门。
她赶忙走上前,许久不曾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夫,沈将军他怎么样了?”
牧殷叹了口气,如实道:“三棱的箭镞扎进骨头里,还是两支,老夫只能说,若是旁人受这伤,能不能治倒是其次,光疼也得疼死了。”
顾嫣默默咬着牙,忍了一日没有哭,这会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哭,只是一颗心被揪得紧紧的,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牧殷转头扫一眼外头的府卫,“老夫可否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将军的什么人?”
顾嫣微微一怔,支支吾吾道:“我……有个食盒落在将军府了,今日原本是过来拿的,没想到沈将军竟出了事。”
提到食盒,牧殷立刻就想到中军大帐内的确有个红漆木的食盒。
那日他给沈烺治伤直到深夜,腹中空空,伙房又什么都没有,便盯上了沈大将军案台上的枣泥酥,谁料这人闷不作声地将点心放回了食盒,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明日还要赶早,牧大夫早些回去歇息吧”
。
沈大将军在帐内吃独食,旁人连瞟一眼的机会都不给,这件事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离谱,牧殷恐怕能记一辈子。
牧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顾嫣道:“今日府中戒备森严,是谁让姑娘进来的?”
顾嫣也发现将军府外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五倍之多,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不禁攥了攥衣裙,“是……管家朱叔。”
牧殷心道,管家既能让她进来,恐怕与沈将军的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斟酌了下,叹声道:“连姑娘都知道沈将军受了伤,恐怕上安城这些世家大族全都得到了消息,将军府现在是众矢之的,危险重重,姑娘还是早些离开吧,刀剑无眼,若是伤到姑娘,不仅我们担待不起,沈将军也定然同他们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顾嫣满脑子都是他的伤,耳边乱嗡嗡的,不及细想,嘴唇嚅动着道,“那他……醒了吗?可还会有危险?”
牧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如实道:“伤口太深,今夜一会肯定会发烧,熬过去就能活。”
顾嫣面色惨白,“就是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
牧殷道声是,“不过沈将军意志力远超寻常,几乎是老夫生平仅见,不伤及要害的情况下,只要他想活,就一定能活。”
顾嫣此刻心乱如麻,丝毫不觉得这是赞美,她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可没有人生来就这般强大,没有谁是金刚不坏之躯,还不是千锤万凿烈火焚烧历练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看他吗?”
牧殷其实并不想她留下,这是这会离开,说不准更会引起世家大族的注意,加之,沈将军孤身一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人好好心疼心疼他了。
牧殷略一思忖道:“将军今夜会发烧昏迷,需要个仔细的人贴身照料着,只是府上的丫鬟不太敢近他的身,姑娘怕吗?”
顾嫣还没懂他说的“怕”
是何用意,赶忙颔首应下来,“我能照顾他的!”
牧殷朝她一拱手:“既如此,就劳烦姑娘了,今夜将军府不会太平,姑娘进屋吧,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只管守着将军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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