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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的烛火跳动着,顾嫣才看清他额头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沈烺闭着眼睛,疼痛一分不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顾嫣拿着帕子颤巍巍地抬手,想要给他擦汗,手腕却被一道轻微的分量按住,他想将她挡回去,无奈也没什么力气,顾嫣轻易就能摆脱他手掌的桎梏,冰凉的巾帕一点点擦拭他的额角。
擦去一层,又很快浮出一层,好像永远擦不净。
沈烺早已经习惯了,这点伤压不跨他,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夜会发烧,他很快就会睡过去了,有些话得提前同她说,否则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会是两个人的深渊。
他忽然想起什么,沙哑着嗓音,低低地苦笑了一下,“顾姑娘看到我右臂的烙伤了吗?这块伤疤,其实是我自己用烙铁烫的。”
顾嫣有些反应不过来,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他右臂的烫伤疤,“为什么?”
她嗓音颤抖着,沈烺能听出她的泣音,那道落在他右臂的视线像燃起的火星,焚烧在翻长出的虬结坑洼的新肉上,灼得生疼。
沈烺沉沉地闭紧双目,他听到自己说:“因为这道疤下面,用刺刀刻了一个‘奴’字。”
再如何掩饰,这都是他刻在骨子里一辈子的耻辱。
这个王朝,世家为上流,平民如草芥,至于奴隶……说得难听点,就是靠血腥和杀戮给权贵取乐和带来刺激的玩物罢了,他们管这叫表演、叫杀人游戏,奴隶的地位甚至不如他们豢养的一只鸟雀。
即便他在那里翻身,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体面一点的杀手,这个“奴”
字也将伴随他一辈子,即便用尖刀剜去这块皮肉,用烙铁将这处皮肤毁得彻彻底底,也无法改变他奴隶出身的事实。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这些,满身的伤也可以骗她说这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
刀枪无眼,什么都可能发生。
可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已经知道不可能,那就干脆彻底一些,将这些伤口亲手鲜血淋漓地揭给她看一遍。
顾嫣攥着巾帕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眸无比的艰涩,可她不哭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再往下掉,她静静地看着那道疤。
耳边响起府卫的呼喝声,紧接着凌乱的刀枪剑戟声“哐当咔嚓”
地传至耳边。
沈烺顿时眉心一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果然,他们知道他受伤,今夜一定会来查看一番,他沈烺一日不死,那些人势不会罢休。
顾嫣听到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忽然开口一笑,明眸透出一种冷清的美,“沈将军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是想赶我走?”
沈烺回过神来,沉吟半晌,寒声道是,“姑娘明白就好,沈某一介卑臣,微贱之流,不值得姑娘青睐。”
他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幽沉,声线冷厉,“今日是谁放姑娘进府的,沈某绝不会轻饶。”
顾嫣缓缓起身,笑着道声好,随即撂下手里的巾帕,“今日是我执意前来,沈将军倒也不必祸及无辜之人,我走便是,往后也不会再来。”
打斗声已至廊下,几乎下一刻就能破门而出。
顾嫣面上不带任何情绪,转身就要离开,窗棂震响的那一刻,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泼水似的迸溅在窗纸上,几乎将整面纱窗染红。
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紧,“你不要命了!”
耳边传来男人严酷的嗓音。
顾嫣没有回头,任由他握着手腕,“沈将军不是要我走吗?你我早就两不相欠,我是走是留又与沈将军有何干系?”
她冷冷笑着,“顾嫣幡然醒悟,沈将军该如释重负才是,外面的人是来杀你的,我自有办法脱身,不劳烦——”
话音未落,倏忽听到“啪嗒”
一声巨响,屋门被人猛然踹开。
一个黑衣杀手提刀远远走进来,锋利的刀刃寒光凛冽,刀尖还在滴血。
沈烺心下微微一凛,外面的守卫他再清楚不过,除非有人马掩护,否则有那些精锐防卫断不可能给人入室的机会。
忽觉掌心下的手腕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手心里那一截细白的手腕,冰凉的体温沿薄薄的衣料透出来,一点点渗在他的掌心。
沈烺没有放手,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暗暗触摸到床边发射暗器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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