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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热闹渐渐远了,天幕下只剩些忙着清点农具的乡邻。
赵德柱蹲在青石板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又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像他心里攒着的愁。
最后他叹了口气,攥紧那卷磨得发亮的测量绳,慢慢往王宇办公的天幕走。
“王大人,温家姑娘。”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意,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方才琢磨着修渠的事,有些难处,不说出来堵得慌。”
王宇正低头核对着铁器清单,闻言抬起头,笔尖还悬在纸上:“赵伯您说,咱们慢慢合计。”
温长空也从图纸上抬起眼,月白裙裾沾了些墨点,反倒衬得他指尖愈发莹白。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老人让出块干净的地方,动作轻柔,声音柔得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赵伯坐,地上凉。”
被这么多乡邻注视着讨论正事,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赵德柱没坐,蹲下身。
枯瘦的指尖在泥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挣扎的蛇:“咱这三条溪啊,看着温顺,实则野得很。
前几年试着挖直渠,想着水能快点流到田里,结果呢?”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声音陡然高了些:“雨季一到,水裹着泥沙直冲下来,渠岸塌了七段,连带着冲垮了三户人家的梯田!
张寡妇家那半亩菜地,就是去年被淹的,哭了三天三夜。”
人群里有人跟着叹气,王宇的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笔尖在纸上悬着,半天没落下。
赵德柱又在旁边点了几个黑点儿,像洒在地上的煤渣:“再说这水位,旱季时溪底能见底,渠里的水还没流到半道就渗没了,苗都渴得打卷;到了梅雨季,又能漫过渠沿三尺,真是旱也愁,涝也愁。”
“还有那竹笼坝,”
老人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编竹笼的篾子得用三年以上的老竹,咱村现存的都是去年的新竹,脆得很,水泡三天就得散架,哪经得住折腾?”
王宇在旁听得心头发沉,指尖在清单上敲了敲:“篾子的事我让人去邻县采买,多花点银子总能买到。
可这水流的性子……野得没章法,怕是难办。”
他的话像块石头,压得周围都静了下来。
乡邻们眼神又开始发暗,刚被温长宁燃起的热乎劲,似乎又要被这堆难处浇凉。
就在这时,温长空忽然指着纸上的曲线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敢开口,声音清得像溪水流过石缝:“赵伯您看这样...”
他心里其实很忐忑,怕自己的想法太天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把画纸往老人面前推了推,指尖微微发颤:“上游筑道坝,用竹笼装鹅卵石,像书里的‘瓮城’,把水圈住,叫‘砚台库’。
雨季能装水,旱季就像倒砚台里的墨,慢慢放,再也不怕断流。”
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这还是头回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自己的主意。
尤其是面对这些扛锄头的汉子,总怕他们根本不愿意听自己的想法。
指尖滑向中游,画出几道回环的线时。
见赵德柱眯眼听得认真,她悄悄松了口气,声音稳了些:“从库里引水,先挖‘回形渠’,像琴谱上的反复记号,让水绕两圈,劲儿就缓了。
再在每层梯田边挖‘茶盏池’,水满了自会流到下一层,谁也抢不着谁的。”
想起往日在绣架前描花样的耐心,竟觉得画渠坝和绣纹样也有几分相通,心里的紧张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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