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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十四年六月,苏州到南京的运河上,一艘乌篷船正破开暑气前行。
沈砚靠在舱壁上,左手按着染谱,右手搭在苏微的腕上,指腹随着船身的颠簸轻轻摩挲——那串沉香木珠子被她攥得发亮,像是浸过汗水的“烟霞色”
料子。
舱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炸开,苏微却听见沈砚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右肩的旧伤在湿热的天气里反复作痛,昨夜几乎没合眼,此刻却仍在染谱的“墨灰”
页写着批注:“南京水质偏硬,调灰需加松烟一钱,方得沉郁”
,字迹比往日更瘦,像被风抽过的兰草。
“再歇会儿吧,离南京还有半日水路。”
苏微替他盖上薄毯,目光落在舱角的紫檀木盒上。
那半块“雨过天青”
就躺在里面,周大人写的“墨未干”
三个字像道符咒,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李木匠的话:“老槐树遭雷劈那年,也像这般闷,可等雨停了,新枝冒得更疯。”
沈砚没睁眼,嘴角却牵起丝笑意:“明儿第一次染‘墨灰’时,把松烟当苏木加,染出的布黑得像锅底,还嘴硬说‘这是夜的颜色’。”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陈小姐当时就笑,说‘等你能分清黑白,再跟我谈染布’。”
苏微的心轻轻一动。
原来他什么都记着,那些染坊里的细碎日子,像被仔细收在染谱夹层的样布,哪怕过了再久,展开时仍带着草木的香。
船行至镇江渡口时,忽然被官船拦下。
几个穿着漕运服饰的兵卒跳上船,为首的腰间挂着块虎符,目光在沈砚的右肩扫了又扫:“奉命搜查可疑人等。”
他的手指在舱壁敲了敲,“这船看着不起眼,倒装了不少染材?”
苏微刚要开口,沈砚已坐直身子,左手将染谱推到案上:“在下砚微染坊沈砚,去南京分号督查生意。
这些是给徒弟带的试染料,有苏州知府的路引。”
他的声音稳得像染缸里的老浆,右手却在袖中攥紧了那个藏着密信的荷包。
兵卒翻了翻路引,忽然抓起染谱,指尖在“烟霞色”
的方子上划过:“沈侍郎的弟弟,如今倒成了染匠?”
他的目光淬着冷,“听说令兄当年在南京织造府,也爱摆弄这些颜色。”
沈砚的眉峰猛地一跳,右肩的旧伤像被针扎似的疼:“沈墨早已伏法,与我无关。”
“无关?”
兵卒冷笑一声,将染谱扔回案上,“周大人死前,可一直念叨着‘沈’字呢。”
他转身时,故意撞了沈砚的右肩,“南京城里等着看沈大人好戏的人,可不少。”
船重新开动时,苏微才发现沈砚的指缝间渗着血——他方才死死攥着案角,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她替他包扎时,听见他低低地说:“是靖王的人。
那虎符的纹样,我在京城见过。”
靖王余党。
这四个字像块冰,瞬间冻住了舱里的暑气。
他们果然没放过他,周大人的死,南京的查账,全是冲着沈墨的旧案来的,而他这只“漏网之鱼”
,是他们收网前最想抓住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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