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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木桌摆在靠近门槛的地方,门大开着,阳光斜落进来,将一桌瓷白的坛坛罐罐照得发光。
贺慎平坐在木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个施了釉的茶壶,他正在釉面上绘一枝梅花。
对侧坐着一个比他年纪还大些的男人,头发染了些许白,粗糙的手指在一个巨大的瓶子上勾出极壮美的江山。
“江先生——”
王彬从远处跑过来,跑了挺久,脸被晒得黑里发红,“欸,贺先生也在。”
江鹤来眯着眼睛盯着瓶子,拿笔的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朝王彬一竖:“慢点,一来就地动山摇的。”
王彬擦了把汗,笑呵呵地:“我不动,您接着画。
就是厂里成立了工作小组,正开鉴定会呢,小组领导叫我来喊您一声,说都快五月了,您也来了也三年了,需要鉴定鉴定。”
江鹤来应一声:“哦。”
然后继续画他的江山。
王彬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要是鉴定结果好,您就不待在瓷器厂啦。”
江鹤来边画边问:“哦,那什么叫鉴定结果好啊?”
王彬说:“我哪儿知道怎么鉴定……我估摸着就是能跟群众打成一片,是个好人呗。”
江鹤来嗤笑,小胡子一撇:“你当我不知道?我都鉴定两回了,要是个好人,早走了。”
“是不是好人,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得工作小组说了才算。”
王彬瞧着江鹤来还在画,不理人,急得抓了抓脑袋,愁眉苦脸,“哎呀,您就去吧,要不我怎么跟工作小组的领导交代?”
江鹤来画了半天,终于把江山底色填得差不多,才放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走吧,兴许我今年就变成好人了。”
他临走看了一眼贺慎平的梅花,“慎平老弟,你这个梅花,太拘谨啦。”
王彬看着江鹤来走了,终于松了口气,跟贺慎平闲聊起来:“贺先生,工作小组要是叫你去鉴定,你可千万别跟江先生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贺慎平没多说话,王彬看他挺忙,招呼两句便走了。
走了十几步被几个工友一拦,拐到墙根,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挨了不轻不重一巴掌:“王彬,你小子是不是撞了脑袋啊?”
王彬挥了一把胳膊把人挥开,抬眼看清了来人:“什么乱七八糟的,出什么事儿了就给我一顿骂?”
“这厂里就没两个文化人,要不就跟姓江的老东西似的不理咱们,要不就跟疯了似的,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给咱们写信的,这都写了好几个月了,他要是鉴定好了,嘿,好嘞,他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那谁给咱们念信写信啊?”
王彬“呸”
了一声:“你们这帮孙子,人家又不是专门给你写信的。”
“王彬,你还想不想给你妹写信了,他要是走了,你就抱着你那破铁盒子哭去吧,还一个劲儿在这儿充好人。”
“就是,我们早都说好了,要是贺先生也被叫去鉴定,那我们就去跟组织反应情况,说他跟群众打不成一片,还没改造好,不能放他走。”
王彬怒极了,反手就给了说话那人一拳:“你良心给狗吃了?”
“你良心才给狗吃了。”
几个人把王彬按住,“贺先生待在这,就写点字、画点画,他要是病了,饭都有人替他打,怎么就不能待了?”
“就是,他那活儿还是我跟他换的,现在他肩不担担手不提篮,留在这儿写字怎么了?”
王彬嘴不够利索,辩不过其他几个人,他没什么文化,听着觉得他们说的那一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被按着,气得一边骂娘一边喘粗气。
等其他几个人走了,他在墙根站了半天,又踢又打,还把墙上的土砖抠了一地粉末,看着土砖上的几道印子,突然灵机一动,反身就去找贺慎平。
等他回去的时候,江鹤来已经回来了,他便急着问:“江先生鉴定得怎么样?”
江鹤来未答,只拿了一支极细的笔,给瓶子一望无际的江面上随手添了一个白头老翁。
贺慎平的梅花画好了,正要请江鹤来指点一二,看到那老翁,叹了句:“一蓑烟雨任平生。”
江鹤来在江山旁写了两行字,龙飞凤舞,贺慎平甚至在字间看出了一点儿逍遥自在: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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