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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蕖拿着乐坊送来的细则一页页翻看——上面是伶人们的籍贯、年岁等详细记录,专门给主人家查明她们的来路身份,若是其中有人在府中犯了事,可以照着薄面上的记载,顺藤摸瓜追溯到她本人的父母亲族。
一人福祸牵连全家,此话不假。
江蕖看到某处,目光随之一凝:这翠翘竟是仙州人士。
翠翘与崔氏的籍贯地,不过仅仅一县之隔。
十几里地的距离,哪怕不乘车,步行顶多花费两个时辰便能到达。
如此近的距离,指不定翠翘和崔氏二人祖上血脉同缘,再者考虑到相貌的地域特点,那她们长得些许相似也是能理解的了。
好在,有一处大不相同:崔氏早年父母双亡,曾流落到瓦肆中做过几年歌女,因为嗓子动听优美,被恩客举荐进了官家乐坊;翠翘却是父母双亲健在,夫妻二人在仙州开了一家绢布店,主要提供像路绢这类质地坚韧耐磨、挺括平整的织物。
至于那些精致轻薄的绸缎,小门小户经营不起,需得到当地富商名下的布店里才能买得。
如此看来,翠翘身世再清楚不过,册子上连她父母的姓氏一并写了,若是想要查验内容真伪,派人一查便知。
可正是如此,江蕖忧虑不减反重:按翠翘的家底——虽然不算丰厚,但粗麻织物薄利多销,店家日子过得不会差。
她为何不留在老家经营自家的布店,却跑来燕都做个乐伶?
话说回来,乐坊中不乏良家女儿,但大多都是幼年家中横生变故,不得已为生计所迫;可翠翘这样人家的女儿放着踏踏实实地日子不过,去当那身份低微的歌伎,以声色侍人,实在难以理解。
江蕖翻阅遍所有人的薄面,却意外地发现,翠翘的薄子里没有卖身契。
原本应该贴有纸契的位置上只印了一个“宜春”
的章迹,意味着此人收录于乐坊的宜春院教坊司。
可谁关心她出身哪所曲院?江蕖翻遍一沓册子都未找到,心想难不成是调档时遗漏,或者在路上遗失了?
她往外瞟了一眼,送册子的人正在屋外候着,于是寻他问话,为何这上面会有遗漏。
来人瞧江蕖指的位置上空空如也,迟疑道:“并非小人疏漏,而是翠翘娘子原先就没有卖身进坊,更不曾落入奴籍。”
他从何处弄来她的卖身契?
江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九,竟然连这么关键的事情都忘了讲!
大晋律令奴籍不在保护之列,但对平民百姓却十分厚待。
若贵族无故欺压平民,必然会被追究一定责任。
故权贵恃强行凶,凌弱百姓之事虽屡屡发生,但多半只靠传话托人办事,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然而万事都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一旦被御史台那群人盯上了,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斗,非得被他们扒掉一层皮不可。
将军府主人不在京中,御史们忌惮的是远在边疆的江策汝鸯夫妇擅自挪用靖西大军,按理说不会瞅着京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的江家不放。
但江蕖深谙将军府暗中的敌人从来不少,前世这个时候便有了崔氏入府,她不得不小心为上,避免给人抓住把柄。
翠翘没有卖身契,意味着江家无权随意处置她。
江蕖本意是要将翠翘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生监视,若她果真有歹心便直接处理了,可如今反而引狼入室。
江蕖气急反笑:“所以她要想辞退,我还拦不住了?”
宅第内下人分为两种:卖身为奴和入府帮工。
后者人员流动灵活,正好比江家有公廨田二十八顷,乃京官外臣中最高等级的官田,足以彰显圣上对将军器重;因隶属江府的田顷面积宽广,农忙时通常需请来大批帮工劳作。
他们并非江家的奴婢,若是半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提出辞退。
而翠翘卖艺不卖身,待遇类同帮工,即便她以伶人身份入府,却同样具有一定的自由。
来人生怕江蕖下一刻就要勃然大怒,连忙道:“小姐且慢,即便翠翘娘子是良人,可她要被遣回,必得要小姐同意方可,不然下场视同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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