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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再费心维系我俩勉力合谋的欢谈。
如我母亲,他耳背了,羞惭而无辜地看看我——这是他老迈后新的神情——听我扬声对他叫。
今年夏秋的两次来,眼看他半碗汤,勉强几口米饭,就点起烟看我们吞吃,满桌江南菜是本镇沈师傅做的。
饭后,七点刚过,先生便轻声而断然地说:“好了,上去睡了。”
这在早先从未有过。
回京通话,琐事交代一过,他温静地说:“油尽灯枯了。
现在想的都是死事。”
我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我久已听惯木心说及死亡:他人的,或自己的。
他唯不去医院,也不谈起病与治病。
受寒,胃绞痛,失足跌跤,在纽约他就不给我知道。
总要自己熬过去,事后平然说起。
二〇〇三年那次看望他,他正病中,久谈不支,便回卧室躺下缩着,我进屋看他,他要我走开。
我知道木心脾气。
如今,小代、小杨也知道的,说是先生日常梳洗一律关门自理,略有不适、不便,就锁起房门。
这样地,直到十月底春阳来电话:“先生住院了。”
年迈而无子女,临老起病是怎样心情?闻知长辈危急的一刻,晚生的心绪又是怎样?木心不是我的父亲。
父母倘若病危,我会放下所有事,迅即赶去的。
差异便看这一层么?当春阳料理先生入院时,我想,是我赶去的时候了。
北京诸事走不开,可以是理由,当春阳说先生回家了,他还好——复检的数据确是好的——我于是坐下。
其时正筹划与两位老友的联合展事,日日盯着做一本随展的画册。
小代、小杨,几年来已知尽心照料先生的起居,但究竟不懂如何应对猝发的危急,我也不懂,何况木心年逾八旬——月初,由桐乡医院回到乌镇,不数日,先生即成天昏睡,几不进食。
十一月八九日,小代电话:“先生说胡话了,怎么办?”
向宏立即派医生前往诊视:肺部感染,导致脑缺氧,脏器功能随时可能衰竭,必须入院抢救。
此是垂老之人入冬后常见的症状。
作难的是怎样说服木心返回桐乡医院——先生从不就医,春阳竟能领着他去,已是奇迹——有两次小代把电话递给先生,他已说不了成句的话。
“性命要紧啊先生!”
我大叫,话筒那边是极轻微的喃喃……终于,不记得先生如何同意了,或者说,屈服,他再度入院。
葬礼后问起小代,他说先生下楼等车时,犹在抽烟。
总之,木心再度离开乌镇,锁起卧室的门。
卧室外是有壁炉的二楼客厅,一个多月后,布置为他的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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