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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只当没看见薛蟠在后头抓耳挠腮,又走了一会子往路上一拐,迎面便是一家棋社,好歹总算是有点子人气儿。
里头来来往往尽是穿长衫的士子们,薛蟠往旁边儿一站看着跟走错路似的。
&ldo;林姑父,我不会下棋啊!
&rdo;薛蟠倒也老实,直接就把自家底给掀了,林如海嗤笑一声回他:&ldo;早知道了,不会便不会,总比不懂装懂强。
&rdo;说着带了人往里头走,里面迎客的掌柜显是认得他,凑上来笑着打千儿,一路把人请到了二层。
这二层楼里却很有几分意思,迎面是架绘了山海的十八扇大屏风,外头挂了张棋盘,又有两个童子时不时进去看上一两眼,出来就拿了专门儿做大的棋子黏上去。
屏风外间围了三四圈儿人,都伸长颈子往挂了棋盘的地方看,有摇头的有皱眉的,倒是无人出声儿。
过了大概两刻钟,里头听见棋子叮当声,紧跟着一个青衫书生摇头走出来,复又转身冲着屏风鞠了一躬,这才悻悻离去。
旁人也不敢说些什么,取了棋盘下来往一楼走,走过去方才小声纷纷议论起来。
薛蟠正纳闷儿呢,跟着伺候的伙计小声儿冲屏风后面说了几句,等了回话才出来又对林如海弯了弯腰,引着两人往里间走。
薛蟠呆头呆脑的跟着,进去了只觉暖香扑鼻,前面支了一张密密的珠帘,后头隐约坐了个妙龄佳人手执团扇遮了脸。
头上挂了只玻璃宫灯,下头摆着一张干净棋盘,对面还侍立着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
薛蟠一眼不敢多看,忙低头束手往旁边一站,生怕唐突了人家。
林如海也不说话,坐下拿了棋子便一个一个落,帘子那头的姑娘却不急,且要等上半天才走一步,偶尔撇两眼假装自己是柱子的薛大呆子。
这一局下了约摸有一个时辰,下到终局一算,两边平手。
林如海抖抖袖子起身,薛蟠忙帮着往后撤了撤凳子,又屁颠颠跟着出去。
等出了棋社才大喘一口气儿道:&ldo;林姑父,今儿咱们见什么呢?&rdo;林如海跟看块朽木似的瞥了他一眼道:&ldo;无妨,反正你看不看都那样,且就这么着吧。
&rdo;说着调转马头重又往荣宁街走,想是守着点儿要接姑娘家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宁国府侧巷头里就见贾家几个旁支子弟聚在一处团团围了个人正说笑。
中间那人衣衫褴褛双手抱头,大有惶恐之意。
薛蟠本不欲管那等闲事,然眼下正是看贾家那哪儿俱不顺眼之时,少不得出手铲一铲荣国府门口儿的土坷垃。
贾府旁支里头亦有中用不中用之分,那些略有点子用的多少都在宁荣两府领了差事混钱,亦或有门路替老爷们办些不大上台面的体面事儿。
今儿这一出便是几个子弟听说荣府赦大老爷心里头叫个呆子给弄得极不痛快,灵机一动攒起来为他老人家出气来着。
这呆子姓石,家里穷的连饭都没的吃,偏藏了二十把旧扇子,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真迹。
平日里颇以此为傲,言语里带出来叫人知道了,恰逢贾赦想淘换几把替了家里原先不中用的那些个,便引来贾琏出钱欲买。
偏那呆子把这些旧扇子看成命,只说一千两银子一把也不卖,惹得贾赦勃然大怒,见天儿在家里骂贾琏废物。
后来这事儿叫外头一个与贾家连了宗的小官儿知道了,作了筏子讹这石呆子拖欠官银,一条锁子将人拿入衙门胡乱判一通,比及抄家时竟连个脚盆都没留,转眼二十把扇子尽数就供在贾赦案头上随意赏玩。
等石呆子从大牢里放出来回家一看几乎死过去,邻居有好心的便劝他算了,扇子既是进了贾府,少不得也能好好收藏,亦不负工匠之心。
只这呆子放不下,见天推磨似的在贾家外头磨圈儿,传到贾赦耳朵里又是一番气闷,先前为着这个大动肝火动手锤了贾琏一顿,眼下正在家里闷着。
可巧就叫配丸药的贾菖贾菱听见,平日正不知如何奉承,眼看奉承的机会掉在脚面子上,立时鼓起十二分力气,喊了几个无赖子就在荣宁街背阴处堵了这石呆子教训。
几人围着这人推搡打骂一通,言语极尽污鄙之能,直把石呆子折腾的含冤带屈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荣国府大门上。
这厢林如海端坐在马上,只见薛蟠一翻身跳下去,扬着鞭子上去兜头抽了几下子,口里喝骂着也无甚好词儿。
那贾家几个子弟听得抬头一看,认出是亲戚家爷们儿,为首的两个站直身子吸了吸鼻子咧嘴笑道:&ldo;薛大爷,今儿老祖宗摆宴呢,这多早晚你来接姨太太并薛大姑娘家去?&rdo;
早几年薛蟠搁金陵地界上也是个蛮的,带着加下人出去且是横着走,大街小巷谁不怕他来?也就是后来老爹死了老娘一下子管束起来,又找了个厉害先生下死手段调、教,这会子方才像个人样,一莽起来还是原先那个呆霸王。
那薛蟠也不与打头的贾家子弟好生言语,一拳头捣在人鼻子上横眉立目:&ldo;你娘的贼!
嘴里放干净点儿少牵扯我妈我妹妹,再听见直接打死。
&rdo;那贾菖鼻子上挨了一拳,一泡酸眼泪喷出来伸手一摸,只见掌心一片红,原是鼻子都叫锤崩了,正恼了要扑上来厮打,叫贾菱等拦下。
薛蟠见他竟然不服,骂骂咧咧还道要抢上去再揍,然后头赶来的来福来旺两个架住,这时候林如海才重重咳嗽两声,一时间巷子里人俱都静下来。
林如海纵马慢慢过来两步,一声儿没再出,薛蟠吓得夹了尾巴推着叫来福来往扶起地上发愣的石呆子,牵马认蹬一溜烟儿往外出走,巷子里头几个贾家子弟忙拱手给林如海作揖道谢,捞了贾菖也散了。
等走到荣府门口,薛蟠才垂头丧气下来攀着林如海马脖子上的辔头道:&ldo;林姑父,我今儿是不是又闯祸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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