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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培拉的雨,下得别有况味。
那湿漉漉的铁锈气,并非凭空臆想,而是从这片古老红土地深处弥散开的历史氤氲。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连绵的雨丝仿佛要将时间都沁透。
衡鉴院那对沉重的青铜门环,已被经年的雨蚀染成苔绿,锃亮处却又映出天光,像一双沧桑却灼灼的眼睛。
门楣上,“明镜高悬”
四个阴刻金字,在湿冷的晨雾中反倒愈发硬朗,透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寒意。
陈启明伫立在月台的石阶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法剑的鲨鱼皮鞘——冰凉,粗糙,带着某种来自遥远彼端的、旧金属特有的质感和魂魄。
这柄剑,是熔了悉尼港老殖民法院钟塔里那口硕大的维多利亚铜钟铸造而成。
剑鞘内侧,用纤锐的小楷刻着三行字,深深勒入皮革:“法不可枉,情不可纵,义不可夺”
。
冰冷字符下面,仿佛奔涌着昔日铜钟在殖民统治下发出的悠长哀鸣。
今日他要审的案,不多不少,正把这沉甸甸的十二个字,赤裸裸地摊在了命运的天平两端。
雨声稠密。
典狱长低沉的声音,硬生生凿穿了这片银亮的水幕:“使司,人犯带到。”
声音未落,两名身着玄色雨披的法警,便押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而来。
雨水瞬间浸透了老者身上褴褛的粗麻囚衣,贴在他嶙峋瘦骨上,勾勒出某种原始而苍凉的生命轮廓。
脚镣沉重,每挪一步,便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刮出刺耳凄厉的“哧啦”
声。
老者微低着头,灰白湿发黏在额角颈侧。
透过湿透囚衣的破口,隐约可见他肋下皮肤上烙刻着一个已然不甚清晰的古老图腾——那是红袋鼠部落尊奉的太阳神符,象征着烈焰与永恒的生命力。
此刻,冰冷的生铁镣铐,正毫不留情地深深勒入那图腾周边的皮肉里,淤紫的血痕在昏沉沉的天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这老者,便是穆拉。
三天前,在新南威尔士州那片已被挖得千疮百孔的铁矿工地,他用一柄古老的石斧,决然地劈开了监工威廉的头颅。
陈启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手中那份尚带着墨香与潮气的卷宗上。
威廉其人,如同幽灵,是属于约翰国殖民时代遗留在南太平洋土地上的、一个典型的缩影。
他做过矿警,掌过皮鞭,最终成了铁矿的监工。
红袋鼠部落世代守护的那片赤红圣山——瓦卡亚·托特(意为“大地母亲的脐带”
),便是在殖民者的火枪和马靴下,被他用肮脏的契约夺去,最终化为尘土满天的矿坑。
卷宗里黑白分明的铅字记载着:二十年前,一次本可避免的矿难,主巷道因威廉为赶工期而强行拆除了关键的承重木梁,瞬间如巨兽之口吞噬了正在挥汗的工人……其中便有穆拉唯一的儿子,一个尚未娶妻、名叫库拉坎的青年,被活活掩埋于万吨冰冷的赤土之下,尸骨至今未曾寻回。
而穆拉那柄饮了威廉之血的石斧,其上镌刻的太阳纹路,正是当年部落祭祀圣山时,酋长专用的礼器。
“升堂。”
陈启明的吐字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枚钉子,带着沛然之力,稳稳钉入层层雨帘之中。
衡鉴院的公堂,是他上任后力主改建的。
摒弃了殖民法院象征森严等级与漫长折磨的橡木长椅和高背法官席。
取而代之的,是环形的梯形阶梯看台——宛如古希腊半圆剧场的规制,也暗合炎华“众目昭彰”
之意。
左侧端坐着几位红袋鼠部落的长老,他们身披染有云纹的古老兽皮,皮肤如干燥皲裂的红土地,眼神却像鹰隼。
右侧是华人矿工的代表团,多是些被矿渣和血汗沁透了毛孔的精壮汉子,或面带愁苦,或眉含悲愤。
后排的长条木凳上,挤满了《晏清报》等各家报馆的记者,钢笔沙沙作响,镁粉在袖中暗藏,空气中紧绷着一股欲要将所有细节吞噬的记录欲。
最引人注目的,是设于堂中的巨大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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