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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终于盖了章的报告出了公社,走出好远,都不敢回头,总觉得有双冷冷的眼睛在后面望着,嘲笑着。
直到我确信走得足够远了,才掏出父亲的报告,边走边看。
我不知道父亲是因为笔误,还是忌讳&ldo;放蜂&rdo;二字同&ldo;放风&rdo;谐音,写的确实是&ldo;放牧&rdo;。
前几年,我同父亲开玩笑,说当年把你打成右派,实在是抬举你了。
因为&ldo;反右&rdo;是针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而你出身寒苦,够不上资产阶级的格,读书小学都没毕业,也不是知识分子。
我同父亲说这些话时,心里想着的正是当年他报告上写的&ldo;放牧&rdo;二字。
也许父亲真是用词不当,而不是笔误。
可是反过来想,中国古代把做官的称作牧民,那么我父亲把&ldo;放蜂&rdo;说成&ldo;放牧&rdo;,也不值得那位管公章的公社干部嘲笑。
人都可以牧之,何况蜂呢?
我童年遭受的尽是此类屈辱,哪里还敢顽皮?父亲在台上挨批斗时,我不仅要坐在台下看,而且还要跟社员群众高喊&ldo;打倒&rdo;之类的口号。
我的老家本是个很传统的乡村,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晚辈是不敢把长辈的名讳放在嘴里说的,可我不仅要直呼父亲的名字,而且还要高喊&ldo;打倒&rdo;。
不敢顽皮,凡事就只能在心里想。
我自小就是个心事重重的人。
比方我去公社替父亲开介绍信的经历,我从未同任何人说过。
我在外挨了欺负,回家也是不说的。
除非身上有伤痕,父母看见了,他们才会拖着我上别人家去说理。
孩子毕竟是孩子,大家在一起玩儿的时候,并不在乎谁的家庭出身。
只是斗气了,打架了,黑五类崽子就要倒霉了。
他们会围攻我,就像社员群众大会上一样,高喊打倒我的口号。
时局松一阵紧一阵,没规律可循,就像发羊癫疯。
时局一紧,也就是说来运动了,我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晚上我们小孩儿总喜欢玩儿打仗的游戏,可常常是我们正玩儿得起劲儿,生产队里突然开大会了。
我很怕看见队里开会。
只要听说开会,我就惶恐不安。
父亲不是被斗争,就是独自关在家里抽烟。
父亲没有资格参加群众大会,除非需要他上台认罪亮相。
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害怕极了。
很多次,母亲带着我参加社员大会回来,推开父亲房门,里面浓烟滚滚。
父亲抽的是自己卷的喇叭筒烟,味道很呛人。
我望了眼父亲的黑脸,大气都不敢出,摸回屋子睡觉去了。
运动来了,自然会影响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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