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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第2页）

为了预防父王觊觎帝位，真宗皇帝晚年时节，数次意欲加刃父王，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碍于物议，终未得遂；然而却在大行之前，密诏赐死我们全家，以防父王交通太祖皇帝旧部，东山再起。

我和雯雯虽得赵福舍命相救，连夜逃出，苟全了性命，父王却因此再受饮鸩之苦，含恨而亡……”

黄衫眼见赵珏脸色煞白，牙齿咬紧，双目迸血，欲哭无泪，想来宫中皇权之争，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虽亲如父子，情若兄弟，然只要有阻通往帝座的道路，也会毫不犹豫的举刀屠戮骈诛，胸内愈加惊涛骇浪，不寒而栗，冷汗浃背涔涔而下。

良久，方才听得赵珏继续说道：

“逃亡路上，一个滴水成冰的大雪之夜，赵福不幸陷落敌手；面对四围举火持刀进逼而来的搜捕军兵，我和雯雯潜身结满冰凌的荷塘，腿脚冻得全然没了知觉，可是，我们却没掉过一滴眼泪，也没发出过一声呻吟！

……

“还有一次，我和雯雯与赵福失散，又不敢进村乞食，唯有冒着细雨，顶着寒风，在荒草野外整整转悠三天，整整饿了三天的肚子；雯雯饿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脖颈软软的倚着我的臂膀，问道：‘哥哥，我们快要饿死了吧？’我咬牙答道：‘不，妹妹，这场亡国倾家的仇恨比天还高，比海还深，如不能报，我赵珏决不轻易死去！

’……

“今天想来，当初若非姥姥阿公诸人冒死相救，我和雯雯早已委身沟壑，墓前青草几度矣！

……”

赵珏的嗓音愈来愈为低沉，愈来愈为喑哑，但却字字句句饱含着血泪，语语声声浸溢着仇恨，在这冥冥的暮色当中听来，竟似一只垂死野兽发出的惨厉低嗥一般。

黄衫直觉悲愤难抑之余，头皮发麻，汗流浃背，心脏就象被开水烫过一般紧紧的缩作一团，浑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末了，又听得赵珏咬牙切齿的说道：

“赵祯登基，章献皇后摄政，为了笼络人心，平息公议，乃遍封赵氏宗室子弟，我和雯雯也因而受惠，一个被封襄王，一个位晋郡主。

如今，在平人看来，我和雯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确系金尊玉贵，高不可企，谓我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岂知一个封号，几两薄俸，就能抹去那杀兄屠弟、血迹斑斑的罪恶吗？就能消去我们心中的灭家之仇、夺国之恨吗？……”

赵珏、雯雯郡主当年亡命逃难的故事，黄衫进府之后，也曾偶有耳闻，而今听得赵珏亲口说来，犹若历历在目，恰似亲身经历一般；正在胸中风卷云涌、眸中清泪盈盈之际，赵珏已是面色转柔，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泓碧水：

“赵珏平生最为厌恶的，便是那些喋喋不休向别人述说自己苦难的人，然而今天竟亦未能免俗，盖因情不自禁矣。

但愿此番讲述，能得黄姑娘谅解苦情；倘若如此，赵珏于心已足！”

言毕，一拍马背，抢前疾驰而去。

黄衫凝望着苍凉暮色中赵珏一人一骑畸零孤单的身影，在脑海中尽力想象着赵珏是怎样的忍受着家国仇恨折磨，一步一步顽强努力的走至今天，又是怎样的卧薪尝胆锥心泣血，一步一步殚精竭虑的筹谋着报仇雪恨；与此同时，一阵哀怨哀愁的弦乐，亦开始缓缓的在耳畔旋响了起来。

你是爱他的，你其实是一直爱着他的。

他活得多么坎坷，活得多么不易呀……在那阵阵旋响着的弦乐声中，黄衫口中喃喃自语道，同时泪水再次控制不住的淌流下来；而父亲临行之前的谆谆叮咛，则似骤遇暖阳的冰川积雪，一点一点的坍塌消融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