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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慢慢睁大了眼,突然间,眼帘中再度蒙上一抹漆黑。
那些黑影忽而四面八方而来,将他围拢在中央。
一双双流血的、黑洞似的眼凝望着自己,一只只手蒙住他的眼,捂上他的耳,掐住他颈项。
又来了,他听不见方惊愚在说何话,只知自己若要应答,自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他再度听到影子们的窃语,重重迭迭,如海潮般铺头盖下:“你还把自己当人?你还有脸活着?”
更多的影子叫着:“贱种!
当初死在玉鸡卫手下便好了!”
他忽不可抑止地战栗,而今的他只是一无所知的楚狂,若只是如此,便能日复一日地如寻常人一般了却残生。
可一旦想起过往,他便不会再是自己。
“楚狂”
将会死去,会不复存在。
因而他不能是别人,只得是“楚狂”
。
如此一来,过往不论如何惨绝人寰,皆与他无干。
楚狂冷汗涔涔,低喘几口气,再一眨眼,那黑影忽又消散了。
他与方惊愚四目相接,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希冀,然而他却冷酷地摇头道:
“我不是。”
方惊愚闭上眼,脸上有难掩的失落。
但片刻之后,他便如没事人一般,站起身,走到舱室角落,自褡裢里取出一套衣衫,放到楚狂面前。
“你做啥?”
楚狂依然警戒。
方惊愚道:“你那衣衫不是破了孔洞么?总这样穿着,徒教人笑话,穿得体面些罢。”
当日逃出蓬莱时,玉鸡卫曾以拳穿其胸腹,而今伤愈,楚狂虽换了里衣,却不嫌害臊,仍穿那一件破烂外衫。
楚狂说:“不要,凭什么教我换?我就爱穿得同叫化子一般。
穿得太光鲜了,怕人人觊觎我美色,想来入我!”
方惊愚白眼看他,却从顺袋里摸出一粒银子,放他面前,说:“只要你肯换,我便给你。”
楚狂见了,果真两眼发光,一把夺过,当即宽衣解带,猴急地套上那崭新衣衫。
只是穿上以后,他便打了蔫,闷闷地道:“滑溜溜似浊鼻涕一样,真难穿。”
原来这是一身雪白的丝绸衣服,上绣竹纹,虽不似往时在方府里寸锦寸金的名贵,却也是好料,是方惊愚从“骡子”
给的盘费里俭省出来,到成衣铺子里要的。
因他是言信的贵客,倒不花许多钱。
方惊愚替楚狂理了理襟领,退后一步来看,却哑口无言,打量着楚狂,好似在看一个故人一般,目光怀恋而悲伤。
楚狂不满地捅他肘子,叫道:“什么时候能脱下来?我穿着难过极了!”
方惊愚又给了他一粒碎银,他便乖乖闭了嘴。
方惊愚道:“你穿这样的衣衫,倒像得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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