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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四十年,张爱玲不曾再见过任何一个亲人,唯一的弟弟张子静一九八九年和她通上信,得来两句&ldo;没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唯有祝安好&rdo;,张爱玲和好友宋淇、邝文美夫妇越洋写信,倒哕哕唆唆有说不完的话和问候。
《张爱玲私语录》里那些机智可爱闪闪发亮的句子,像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在知己前的天真健谈。
她说:&ldo;世上最可怕莫如神经质的女人&rdo;,&ldo;文章写得好的人往往不会捡太太&rdo;。
还有还有‐‐&ldo;面对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作什么都不妥当。
衣着讲究就显得浮夸,衣衫褴褛就是丑陋。
沉默使人郁闷,说话令人厌倦。
要问外面是否还下着雨,又忍住不说,疑心已问过他了。
&rdo;邝文美形容张爱玲在陌生人面前沉默寡言,不善辞令,可是遇到知己时,就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邝文美,《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发表于一九五七年香港,今收入《张爱玲私语录》,台湾:皇冠,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
)。
就很能说明张爱玲热情和孤僻两面冲突的性格。
一般人总以为父亲和胡兰成是张爱玲一生的痛点,看完(《雷峰塔》与《易经》,你才发觉伤害她更深的,其实是母亲。
&ldo;雷峰塔&rdo;一词,囚禁女性意味浓厚,也几乎有《阁楼上的疯妇》(theadwoantheattic)的隐喻。
雷峰塔囚禁的两个女人,一个叫七巧,一个叫长安,母女俩同样戴了沉重的黄金枷锁,小说早已预示了真实人生。
张爱玲《易经》里有一段描述当年被迫结婚的母亲隆重的花轿婚礼:&ldo;他们给她穿上了层层衣物,将她打扮得像尸体,死人的脸上覆着红巾,她头上也同样覆着红巾。
婚礼的每个细节都像是活人祭,那份荣耀,那份恐怖与哭泣&rdo;,&ldo;每一场华丽的游行都敲实了一根钉,让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铁证如山&rdo;。
张爱玲描述的婚礼犹同葬礼中封椁钉棺,恐怖已极。
她和母亲一样,奋力想挣脱传统的枷锁,却终其一生,带着沉重的枷劈伤了好几个人。
女儿总是复制母亲的悲剧,无止无歇,于张爱玲,还加上了对母亲的不信任,雷峰塔于是轰然倒塌。
张爱玲带着这童年的巨创,度衡并扭曲了所有的人际关系,直到人生的终点,还在《对照记》里恋恋于母亲年轻时的美丽,这种爱恨交织的纠结,证明了她从来不曾从母亲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倒不是父亲或胡兰成,《对照记》里这两男人连一张清楚的照片也没有)。
张爱玲《私语》一文曾提到&ldo;能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rdo;,&ldo;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rdo;。
在现实人生中,正是这些琐碎的难堪,尤其是钱,是使她看清了母亲,也一点一点毁了她对母亲的爱。
《雷峰塔》起首是母亲出国离弃了她,《易经》的结尾则是战事中拼了命回到上海,那栋母亲曾住过的公寓。
&ldo;打从她小的时候,上海就给了她一切承诺&rdo;,这句话潜意识里或有对母亲的依恋,尤其是《易经》用了极大的篇幅着墨母女之间,这是张爱玲早期作品不曾有过的。
《雷峰塔》起笔于一九五七年,正是她母亲去世前后(父亲则一九五三年就已去世),是否也说明了什么?正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小团圆》的动笔,也是张爱玲听闻(亲近胡兰成的)朱西宁欲写她的传记,才起的想头,何不自己来写胡兰成?
在《易经》里,一个首次坦露的具体情节,是母亲杨露从国
外回来探视正读香港大学生活拮据的琵琶,当时历史老师布雷斯
代(这段情节《小团圆》稍稍提及,没有细节,历史老师名为安竹斯。
)好心资助了琵琶一笔八百元的学费,琵琶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
一点钱全数交给了母亲,后来竟无意间发现母亲轻易把这钱输在牌
桌上了。
杨露以为女儿必然是以身体作了交换,她催促琵琶亲自
前往老师住处道谢,之后并偷偷窥看琵琶入浴的身体,想发现异状,
这事却使琵琶感到羞辱极了。
任何人读了母女间这样的对话后,都要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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