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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2页）

庄周自从他夫人死后，率性把漆园吏的微职丢掉，他的门徒们也就逐渐地风流云散了。

他回到宋国来，寄居在一所陋巷里面，把剩下的余钱去买了些个麻来打草鞋过活。

他一面打草鞋，一面却在冥想着宇宙间消长盈虚的道理。

&ldo;苎麻的种子播在田地间，受着温暖的阳光护摄，受着清和的春风吹煦，无端地抽出了青春的苗条。

苗条枯萎了，筋骨成了麻，我如今在把它打成草鞋。

我这打成的草鞋，被人践踏穿了的时候，又要委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污潴里了。

……

&ldo;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青葱自乐的时代没有多时，成了可供人利用的器皿，也没有什么荣幸。

&rdo;

他一面冥想，一面打他的草鞋，因此他的工程也进行得很慢。

一双草鞋三天也打不成，五天也打不就。

有时应该上耳绊的时候，他又打过了，只得退转来再打。

退转来又把耳绊上歪了的时候也有。

好容易打好了几双草鞋，他自己穿起一件破了的大布衣裳，把麻头来做带子，带着他的草鞋到街坊上去卖。

卖得好的时候，可以卖个一两双，卖得不好的时候，只有原样而去、原样而回。

因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在穿丝鞋珠履了。

苎麻真是没中用，但是乐得没中用。

晚上回到他陋室的时候，乐得把剩下的草鞋来做枕头，倒在地上和着衣裳便睡。

睡是再逍遥不过的神游了。

有时化成蝴蝶在花丛中翻飞，有时又化成大鹏展着遮天盖日的翅膀，任一些小鸟儿们嘲笑。

但是等到醒来的时候，他还是睡在他的草鞋枕上。

有一次，接连几天一双草鞋也卖不出，他是饿得不能忍耐了。

他记起有一位旧友在管河堤的事情，他便挨着饿，提了几双草鞋想去向他贳两升小米。

他好容易才走到了河边，他觉得不象他自己在走，好象有股风吹送一团野火在路上蔓延。

那时候他实在是一团火，一团饥火好象把他身上穿的一件破布衣裳，把他手上提的草鞋都要燃毁了的一样。

火看看快要熄了，被风一吹又渐渐燃炽起来，他好容易才燃到了河边。

河水是快要到结冰的时候，身上虽然单薄，但亏得有了这么一团火，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冷。

有钱人不了解贫寒人何以能够耐冷，因为他们没有享受过这种火威的恩惠呢。

他好容易走到了河边，他先在河水里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ldo;啊，你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周夫子吗?我几乎不认识你了。

你的颈子怎瘦得那么细长，就好象白鹤的颈子一样?你的面孔怎变得那么黄熟，就好象臃肿的南瓜?啊，假如你真是南瓜的时候呵!&rdo;

他向着他的影子，自行取笑了一场，他觉得他做寓言的工夫真正是古今无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