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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城脑子里嗡嗡响,何沿的话撕扯着他的神经,恐惧的感觉从每个毛细孔里渗透出来,向外蔓延,他觉得何沿银灰色的身影在他面前飘忽碎裂,像是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解。
他抱着最后的侥幸,力持镇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这里……”
何沿轻轻吐出一句话,这句话如同霹雳闪电,将周晏城的身体神智灵魂生生劈裂成无数碎片!
“我曾经在这个地方,遇见过一个人。”
何沿语音轻缓,然而那声音里饱含着浓重复杂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钢钉,将周晏城牢牢钉上十字架,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将周晏城的体肤寸寸凌迟。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来到这里的人,寻求一个刺激的晚上,第二天他们可能分道扬镳,从此在这个城市老死不相往来,也有可能藕断丝连,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扯不开剪不断。”
何沿扯了扯嘴角,眸光萧瑟,神情空茫:“我跟……他,就属于后一种。”
何沿沉沉叹息,他一贯清冷的声音此时却如暮鼓晨钟一般厚重,敲击着周晏城的耳膜,把周晏城震得神魂俱颤:“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天空飘着雪,但是之前的天色一直都很明亮,然而就在何沿说出这句话之后,四周就暗沉下来,一瞬间狂风大作,如同鬼哭神嚎,像是天地同悲。
路上的汽车都打开了车灯,周晏城却只觉得世界空茫一片,全是漫无边际的灰白。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身体一空,像是灵魂都飘离出体外。
何沿并不看向周晏城,他又发动起汽车。
何沿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世界传来:“你看,你以为干净美好的何沿,从来都不存在。”
汽车缓慢行驶在街道上,每到一个何沿和周晏城曾经去过的地方,何沿都会停一停,他们一起吃饭的餐馆,他们去过的电影院,他们逛过的商场,他们行走过的街道,他们在路边争吵过,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过。
那条长街上,周晏城追着他跑了一路,最后把他扛在肩膀上,无视缤纷异常的各路眼光,狠狠拍打他的屁股。
那座天桥下,何沿甩开周晏城的手,周晏城不管不顾抱他吻他,最后再得逞地扣住他的手。
那间冷饮店靠窗的第三个位子他们一起坐过,隔壁卖章鱼小丸子的小摊前何沿排着队,周晏城一脸不耐烦,再走几步有个手机店,何沿在那里买充值卡,出来不见周晏城,他竟然跑到隔壁彩票点玩起了刮刮乐。
一幅幅一幕幕,如同幻灯片,又如同无声的黑白电影同时在两人面前闪现,车子里寂静得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只有何沿的呼吸声,周晏城甚至连呼吸都凝滞了。
何沿颤抖的声音压抑着,低低地继续传来:
“我本来以为那不过是露水情缘,离开那间会所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事实也是如此,当时我们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是世事总是这么难料,他出现在我的学校里,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这一过,就是四年……”
“我们相处得不算很好,经常争吵,时不时动手,几乎没有一天能太平过日子——”
“两个男人在一起……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们其实有共识,我们的关系,”
何沿咬了咬舌尖,嘲讽地牵起嘴角,“如果要有一个定义的话,那大概就是‘炮友’吧……”
周晏城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却被这一个寒颤生生震醒,原来他还有知觉,还能觉得冷么?
“他是我唯一的‘炮友’,而我是他无数‘炮友’中的一个,你敢相信吗?何沿这样一个人,居然甘于维持这样一段关系,你说他图什么呢?我其实真的不知道,他图什么啊……”
何沿的思绪混乱,连称谓都模糊不清起来,周晏城甚至听不懂,何沿想表达的,究竟是何沿图什么,还是他周晏城图什么。
汽车停在远洲百货前,那里悬挂着许多国际品牌的代言人的巨幅海报,何沿看过去:
“那个人叫孟修明,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电影演员,我曾经以为他离我很遥远,如同星辰在九天,十分美好又触不可及,可是当有一天我们睡了同样的男人,你能想象到……”
何沿再也说不下去,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迸起,淡粉色的指甲片片泛起青白色,“我羞于启齿,也无言以对,但我又抽身不得,继续蝇营狗苟……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四年……”
转向灯亮起,车子切入另一条路,街边路灯渐次亮起,雪花飞舞在晕黄的灯光下,绵绵密密,如沙如盐。
雪落无声,大地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何沿的声音一直在娓娓持续。
“后来他结婚了,”
何沿把车停在离摩天轮广场不远的地方,手往前指了指,“看见那个led屏了吗?全京都最高最大的屏幕,那天二十四小时播放他结婚的讯息,这个城市里几乎无人不知。”
何沿露出一个近似于惨淡的笑:“可是我们居然没有分开……我这个人啊,从小到大,连一根针都没有偷过别人,但是我居然偷了一个女人的丈夫。
那段时间,每次走在路上,我都觉得自己没有穿衣服,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小偷,我外出的时候常常左顾右盼,生怕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听到她的名字,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心虚过,随时随地防备着有人跳出来,甩给我一巴掌,或者兜头泼给我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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