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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车站接了父亲回到家里,我无法形容父亲的表情有多么近乎无望。
他在屋内转了三圈,才放下提着的麻袋,愤愤地说:&ldo;伊娘咧!你竟住在无土的所在!&rdo;一个人住在脚踏不到泥土的地方,父亲竟不能忍受,也是我看到他的表情才知道的。
然后他的愤愤转成喃喃:&ldo;你住在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所在,我带来的番薯要种在哪里?要种在哪里?&rdo;
父亲对番薯的感情,也是这两年我才深切知道的。
那是有一次我站在旧家前,看着河堤延伸过来的菅芒花,在微凉秋风中摇动着,那些遍地蔓生的菅芒长得有一人高,我看到较近的菅芒摇动得特别厉害,凝神注视,才突然看到父亲走在那一片菅芒里,我大吃一惊。
原来父亲的头发和秋天灰白的菅芒花是同一个颜色,他在遍生菅芒的野地里走了几百公尺,我竟未能看见。
那时我站在家前的番薯田里,父亲来到我的面前,微笑的问:&ldo;在看番薯吗?你看长得像羊头一样大了哩!&rdo;说着,他蹲下来很细心的拨开泥土,捧出一个精壮圆实的番薯来,以一种赞叹的神情注视着番薯。
我带着未能在菅芒花中看见父亲身影的愧疚心情,与他面对面蹲着。
父亲突然像儿童天真欢愉的叹了一口气,很自得地说:&ldo;你看,恐怕没有人番薯种得比我好了。
&rdo;然后他小心翼翼把那个番薯埋入土中,动作像在收藏一件艺术品,神情庄重而带着收获的欢愉。
父亲的神情使我想起幼年有关于番薯的一些记忆。
有一次我和几位外省的小孩子吵架,他们一直骂着:&ldo;番薯呀!番薯呀!&rdo;我们就回骂:&ldo;老芋呀!老芋呀!&rdo;
对这两个名词我是疑惑的,回家询问了父亲。
那天他喝了几杯老酒,神情至为愉快,他打开一张老旧的地图,指着台湾的那一部分说:&ldo;台湾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红心的番薯,你们是这番薯的子弟呀!&rdo;而无知的我便指着北方广大的大陆说:&ldo;那,这大陆的形状就是一个大的芋头了,所以外省人是芋仔的子弟?&rdo;父亲大笑起来,抚着我的头说:&ldo;憨囝仔,我们也是唐山来的,只是来得比较早而已。
&rdo;
然后他用一枝红笔,从我们遥远的北方故乡有力地画下来,牵连到我们所居的台湾南部。
那是第一次在十烛光的灯泡下,我认识到,芋头与番薯原来是极其相似的植物,并不是我们想像中那么判然有别的。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东北会落雪的故乡,也遍生着红心的番薯!
我更早的记忆,是从我会吃饭开始的。
家里每次收成番薯,总是保留一部分填置在木板的眠床底下。
我们的每餐饭中一定煮了三分之一的番薯,早晨的稀饭里也放了番薯签,有时吃腻了,我就抱怨起来。
听完我的抱怨,父亲就激动地说起他少年的往事。
他们那时为了躲警报,常常在防空壕里一窝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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