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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后面走,看见灵床的铁轮刮着水泥地,先生的盖被轻微颠动——他们用一块白布覆盖了他的脸——王韦,先生的外甥,紧扶床沿,筋脉涨红,一路号啕。
在医院闲聊时,他曾说及小时候舅舅领他出去逛,教他歌唱。
我也有舅舅的,知道什么是外甥的记忆……进入大厅,众目睽睽,再不能与木心私相面对了。
我退回围栏外侧的人群,远远看他:他又好看起来了,那是我仅存的宽慰——好后悔!
此刻我好后悔没在隔间的那几分钟,拍摄木心。
九点半。
音乐止息。
仪式开始。
人群静下来。
桐乡市文联代表致辞,向宏致辞,王韦致辞,我致辞。
之后,音乐再度播放——精力弥漫,兴高采烈,巴赫与莫扎特完全不管现场,同时,统摄现场——先生脸上的盖布被取走了。
围栏中端解开。
人群蠕动,我们四人一排依次上前,三鞠躬,绕行遗体,络绎走过,散去休息室。
我记得上前之际终于泣下,随即狠狠止住,我也记得立定遗体前的最后一看——这回是在木心的左侧,隔着花丛——但心里并无所感,只狠狠做这总要做的事,心里堵着暴怒与嘲讽——不知要嘲讽什么。
人到了一败涂地,大概就剩恶狠狠的嘲讽吧,我知道,在小隔间,我已和木心永别。
戏散了。
音乐继续。
我看见员工挪开花坛可被移动的那一格,退出灵床,推向通往火化间的边门。
不记得从哪里弄到一包未拆封的中华烟,我撵过去,塞在先生枕边(他的脸又被盖了起来)。
在医院,有一回小代进来,发昏的先生扭头巴望,以为他买了香烟。
香烟。
那些年去纽约总给木心带几条,剧谈过后,我起身,他说“……走啦”
,我知道他又想了什么戏谑的话了,等我发笑:只见他喜滋滋摸了摸竖起排列的方方正正的烟条:
喔呦……你看看,像煞半壁江山!
大厅空了。
好太阳。
众人出外走动说话。
过十二点,我被叫到走廊尽头的火化区,王韦一家、王韦小姐姐一家,先已在了。
那是一方明亮的天井,左手是家属休息室,右手是玻璃排门,门下摆着大盆栽,门楣挂着五彩灯笼,灯笼下端的标语写着中国人惯说的漂亮话,“清慎勤思生,和善荣天下”
之类,墙面画满吉祥鲜艳的图案。
负责播放音乐的员工客气地说,快了,陈先生,稍微等等。
我茫然站定,瞧着玻璃门。
门开了。
木心,手插在裤袋里,穿那件灰格子衬衫,一步逸出,随手关拢玻璃门,看向人群,找到我,朝我使眼色——在纽约的无聊聚会中他欲离开时,常是这样地斜眼瞥来,神色决然而调皮——天井上方投下正午的阳光,他眯起眼,显然不认得这里。
我不信幻觉,尤不耐烦阅读幻觉的描述。
猛地一怔——也就半秒钟吧——装殓师,那位高大忠厚的人随即将我单独叫过去,打开靠墙的一扇小门,里面是办公室,桌上搁着电脑和当天的报纸。
我被客气地让座,得到一支烟,一杯新泡的茶,于是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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